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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一场婚姻完美的,或许不是爱,而是……

2020-07-26作者: 567次阅读

真正让一场婚姻完美的,或许不是爱,而是……

文/萝伦.葛洛芙

夹着冷飕飕的汗水,他们的皮肤紧贴,中间的空隙极小,几乎连空气都没有。即使如此,有个第三者已经悄悄溜进这个空隙中了,那就是他们的婚姻。

融洽的婚姻,由两个离散的部分组成——洛托是大声而明亮的,玛蒂德则是安静而机警的,于是人们很容易相信他是比较好的那一半,而且整个婚姻由他定调。他活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的确都逐步引导他走向玛蒂德。要不是他的人生已準备好迎接她走进来的那一刻,就不会有他们。

那是洛托大学戏剧演出的最后一夜,《哈姆雷特》。笼罩了整座山谷一整个白天的乌云在黄昏开始雷声大作,化作雨水降下,晚到的观众都被淋得浑身溼透。欧菲利亚裸着身子,硕大的乳房遍布蓝色血管,像斯提耳顿蓝纹乳酪般。哈姆雷特是洛托,洛托就是哈姆雷特。他每次表演,都赢得观众起立喝采。

在黑暗的舞台两侧,他转了转脖子,吸了一大口气。有人在哭,有人点了根香菸。微光中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还有低语声。 是啊,我在金融界找到了工作……她站在阳台上,故意模仿他打嗝的样子,同时还友善地欢迎他进来……祝你表演成功。大大成功!

观众席里的嘈杂回音逐渐安静下来。布幕打开。一开场,卫兵踩着沉重的脚步走出来。「那边是谁?」洛托内心里的开关打开,他的人生逐渐淡去。整个人放鬆下来。

洛托的躯壳站在舞台两侧,看着自己变身成为哈姆雷特,从容上场。

当紧身上衣被汗水溼透、鞠躬谢幕时,他才又成为自己,观众席的喧譁声响起,继而是他最后一次的起立喝采。墨葛绰伊教授坐在第一排,左右的爱人以及爱人的爱人扶着他起身,用他维多利亚时代才女的声音喊道:「很好!太精彩了!」他收下满怀的花束。他睡过的女孩一个接一个来拥抱他,油亮的唇蜜沾到他舌上。这是谁?乖乖,是脸蛋神似可卡犬的布里姬,紧紧攫住他。他们上床过,才两次吧?(八次。)他听过她自称是他女朋友,可怜。「派对见了,布里姬。」他柔声说,赶紧脱身。观众逐渐散去。欧菲利亚捏捏他的手臂,晚点见?排演期间,他们在残障厕所里头搞过两次,他很享受。没错,他会再跟她约会的,他喃喃说,然后她离开了。

他把自己关在厕所隔间里。整栋大楼空了,前门锁上了。他从厕所里出来时,戏服间空蕩无人,一片黑暗。他缓缓卸掉脸上的油彩,在黯淡的灯光中打量镜中的自己。他重新涂上粉底,抹平脸上的痘疤凹痕,留着眼线,他喜欢眼线衬托出他鲜明的忧郁气质。成为这圣地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感觉很好,换作其他地方,他会痛恨被独自留下。但今夜,在他青春的最后一抹光辉中,他脑中充满了活到今天所经历过的一切:他愤怒迷失的佛罗里达、父亲离去所留下的伤痛、母亲对他的强烈信心、照看着他的上帝、性交中那些令他一时忘我的迷人肉体。种种往事一波波涌入他的脑海。怀着这股强烈迸发的情感,他走过暗夜的雨中,前往大老远就听得到声音的庆功派对。进去时,众人鼓掌喝采欢迎他,有个人拿了一瓶啤酒放在他手里。几分钟后,也或许是十亿年后,他站在窗台上,背对着窗外雷电交加的大雨。

树木变成了一连串发亮神经元的剪影。校园很快就烧成余烬,缓缓化成灰。

在他脚下,热闹的派对里是种种九○年代早期最流行的元素,中空装和穿孔和掩盖后退髮际线的棒球帽,牙齿被紫外线灯染成紫色,褐色唇膏和褐色眼线和夹耳环和机车靴和外露的四角内裤和扭腰摆臀的香豔辣舞,还有 Salt-N-Pepa 乐团和发着绿光的头皮屑和衣服上除臭剂留下的斑痕和打亮发光的颧骨。

不晓得怎幺回事,反正有人用弹性绷带把一瓶水固定在他头上。然后大家大喊:「瓶装水王子万岁。」糟糕,这可不妙。他的朋友发现他的钱是哪里来的了。他一直隐瞒着,老天在上,他平常都开破旧的 Volvo 车呢。他发现自己的衬衫不知何时脱掉了,更利于炫耀肌肉。他意识到从房间各个角度看过来自己会是什幺样子,意识到那瓶水害他很不体面,于是摆出军人的威风姿态,挺起胸膛。现在他手里拿着一瓶琴酒,朋友们大喊着:「洛托!洛托!洛托!」这时,他把瓶子凑到唇上,仰天喝了一大口,这些酒会害他脑子糊涂到明天早上,让他的思绪一团混乱。

「世界末日就要到了,」他吼道:「何不上床找乐子?」

他脚下跳舞的男女们一阵喝采。

他举起双臂。(决定性的抬头。)

在门口,忽然间,她。

那个剪影很高,门厅的灯光在她溼溼的头髮上形成光环,她身后的楼梯上是川流不息的人影。她正看着他,可是他看不到她的脸。

她转动头部,于是他看到了半张脸,坚强而鲜明。高高的颧骨,丰润的嘴唇,小巧的耳朵。她因为走过雨中而全身滴着水。隔着嘈杂而热舞的人群,她依然令人惊歎,他第一眼就爱上她。

他见过她,知道她是谁。叫玛蒂德什幺的。美得彷彿走过校园时都照得墙壁亮晶晶,她所碰触之物都发出磷光。到目前为止,对洛托来说,她都高不可攀——到目前为止,对全校的每个人来说都高不可攀——已经变成神话人物。没有朋友。冰冷如霜。她週末都去纽约市。她是模特儿,所以有那些时髦的衣服。她从不参加派对,像希腊神话中的诸神,优雅地栖息在奥林匹亚山。是了,她叫玛蒂

德.约得尔。但今夜的胜利感促使他準备好迎向她,而她注定要在这里和他相遇。

在他身后的喧闹暴雨中,也或许在他心中的轰然烈焰中,他朝那些扭腰摆臀的身体往下跳,膝盖撞到山缪的眼睛,把几个可怜的小个子女孩撞得倒地。

洛托努力游出人群,划向玛蒂德。她身高一八三公分,脚上穿着翻边的及踝短袜和高跟鞋,双眼到他嘴唇的高度。她抬头冷静看着他。他已经爱上了她暗自忍住的笑容,没有其他人看得到。

他感觉到这一幕的戏剧性。同时也感受得到有不少人正看着他们,认定他和玛蒂德在一起会是多幺美好的一对璧人。

剎那间,他重生了。过去的一切都不算数。他双膝跪下,握住玛蒂德双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他往上朝她大喊:「嫁给我!」

她头往后一仰,露出白色的蛇颈,大笑着说了什幺,但声音被淹没了。洛托看着她漂亮的嘴唇似乎在说「好」。日后,这个故事他会讲上几十次,提到紫外线灯,还有一见锺情。多年来所有听到的朋友们都身体前倾,充满兴趣听他讲述这段祕密情史,咧嘴笑着。玛蒂德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表情莫测高深。每回他说这个故事,都会说她当时说:「当然。」

当然。好。一扇门在他身后关上,另一扇更好的门打开了。

这时玛蒂德叉起一小块鲑鱼汉堡,凑到洛托嘴边,虽然他不想吃,但她看着他,双眼中的金色细点闪烁着,于是他张嘴吃掉了。他吻了她有雀斑的鼻樑。

「好噁。」远远坐在床单边缘的阿尼喊道。他一手揽着刺青女郎,是在他的酒吧里认识的。「你们结婚一年了,甜蜜期结束了。」

「永远不会。」玛蒂德和洛托异口同声说,两人小指互钩,又接吻了。

「那是什幺感觉?」纳塔丽低声说:「我指的是婚姻。」

洛托说:「一场永不结束的盛宴,你一直吃一直吃,永远填不饱。」

玛蒂德说:「吉卜龄说婚姻是一场非常长的对话。」

洛托看着妻子,抚摸她的脸颊,「没错。」他说。

查理凑向丹妮卡,丹妮卡避开了一些。他低声说:「你欠我一百万。」

「什幺?」她兇巴巴说。她好想吃鸡腿,但是得先吃掉一堆沙拉,才能吃那些会发胖的食物。

「去年,在他们的新居派对,」查理说:「我们赌一百万,看他们一年内会不会离婚,你输了。」

他们看着洛托和玛蒂德,如此俊美,在这个花园,在整个急速旋转的世界里,他们依然是中心。

「不晓得。演戏的成分有多大?」丹妮卡说:「里头有点不对劲。大概是他假装很忠诚,而她假装不在乎吧。」

「你好坏,」查理讚赏地说:「你对洛托有什幺不满?你也是他征服过的几百万个女人之一吗?他们都还爱着他。我碰到过那个布里姬,她念大学的时候自称是他女朋友,到现在每回她问起他都还是会哭。他是她这辈子的最爱。」

丹妮卡的双眼和嘴巴紧绷。查理大笑,露出一嘴烂糊糊的千层麵。「不,正好相反,」他说:「他从来没看上过你。」

「如果你再不闭嘴,就会有沙拉砸到你脸上了。」她说。

他们坐在那里许久,吃东西,或是假装吃东西。然后丹妮卡说:「好吧。我们赌注加倍,我赢了就一笔勾消。不过我要赌久一点:六年,到一九九八年。他们在那之前会离婚,你就得付我两百万,然后我会去巴黎买一户公寓。剧终。」

十点了,玛蒂德跪在地板上捡起玻璃碎片,这是他们搬到这户阴暗公寓五年以来,第一百万个摔破的葡萄酒杯了。五年来,他们还是在用二手店买来的烂东西。有一天,等到洛托接到固定演出机会时,他们就能买更好的。啊,她好累,今天晚上甚至懒得戴隐形眼镜,而她的玻璃镜片上沾了一大堆指纹;她好希望每个人都赶紧回家。

她听到洛托在沙发上说:「这是个改变现状的尝试,至少不再像吃了满嘴柠檬糖球那幺欢乐。」

瑞秋抚摸着新漆过的墙壁,喃喃说:「这是什幺颜色?在暮色中自杀?冬天下午的教堂?这是我这辈子看过最深的蓝色了。」她似乎比平常更紧张。刚刚街上有辆汽车逆火发出了爆炸声,她手里的玻璃杯吓得掉地。「拜託让我来吧,」她难为情地对玛蒂德说:「我真是笨手笨脚。」

「我快收好了。另外你说那油漆的话我听得到的,你知道。我喜欢那个颜色。」玛蒂德朝外喊,把碎玻璃丢进垃圾桶里。但一滴血也落在碎玻璃上头——她割破了手指,却没有感觉。「干。」她低声说。

「我也很喜欢。」露安说。过去一年她发胖了好多,像发起来的麵糰。「我的意思是,至少衬着那幅偷来的画当背景,看起来不错。」

「不要再这样说了,」玛蒂德说:「皮特尼把画摔烂,艾瑞尔叫我拿出去丢,我就照办了。要是稍后我从垃圾拖车里面拿出来,那就是我捡到的。」

露安耸耸肩,但她的笑容很勉强。

「恕我直说,」查理说:「这是有史以来最烂的派对了。我们在讨论墙壁。苏珊娜和纳塔丽在亲热,丹妮卡在地毯上睡着了。你们是发了什幺失心疯,要办一个葡萄酒品酒派对?二十几岁的人懂什幺葡萄酒?我们高中时代的派对都还比较好玩呢。」

洛托微笑,这番话点醒了大家。其他人都来劲了。「我们以前真的很疯。」洛托说。他转向大家开了口,「我只在新月滩住了几个月,然后因为查理带坏我,我妈就把我送去读寄宿学校了。但是那段时光太棒了,我们几乎每天晚上都整夜不睡。我简直不晓得我们嗑了多少药。查理,还记得在沼泽边那栋废弃老房子里的那个派对吗?我发现屋子着火时,正在屋顶搞一个妞,于是我加快速度赶紧结束,之后就掉到两层楼下方的树丛里,我爬出来的时候,我的那话儿在拉鍊外头。那些救火员给了我一轮掌声。」其他人大笑,洛托说:「那就是我在佛罗里达的最后一夜。第二天我妈就把我送走了。她答应捐一大笔钱给学校,所以入学资格立刻搞定。我从此没再回家过。」

查理发出一个哽住的声音,他们看着他。「那是我的双胞胎姊姊,」他说:「你在搞的那个人……」

「要命,」洛托说:「对不起,查理。我真是混蛋。」

查理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那天晚上派对前,我们在海滩上,我摔断了一条腿,螺旋形骨折,所以其他事情发生时,我正在动手术。」

大家沉默好久。

「我真是太丢脸了。」洛托说。

「别担心,」查理说:「她当时已经操过整个足球队了。」查理的女伴欧嘉是个反应迟钝的模特儿,来自前苏联的某个国家,洛托不得不承认,她的美貌就连玛蒂德都相形失色。(在当时并不少见。)洛托看着他的妻子站在厨房,她看起来好邋遢。头髮没洗,戴着眼镜,身穿长袖运动衫。

他不该坚持办这个聚会的,但他这阵子很担心她:这几个星期她好安静,好冷漠。有什幺事不对劲。他说什幺都不对,讲笑话也都没用。是她的工作吗?最后他终于问。如果她这幺不快乐,那她就该辞职,他们该生小孩。或许他给安托奈特一个孙子,彼此关係就一定能复原了。那他们就会有很多很多钱,耶稣啊,这足以让玛蒂德轻鬆一点,想清楚她这辈子到底想做什幺。他觉得她是艺术家,一直没找到适合自己的媒材,她不断试试这个又试试那个,还是找不出方式清晰表达心中的迫切。或许她会在小孩身上找到。但是啊老天,洛托,别说了,拜託,别再说了,别再一直说个不停,别再说生小孩的事情了,她哑着嗓子;也的确,他们还年轻,他们的朋友很少有小孩的,至少都不是有意的,于是他搁置了这个讨论,用录影带和酒让她转移心情。他原先以为品酒派对会让她开心,但显然她唯一想做的就是去卧室,里面有新买的床垫、有刺绣的窗帘、几幅鸟巢的古董蚀刻版画,把自己埋在里面。他今天晚上太勉强她了。

他愈来愈恐慌。要是她準备离开他呢?要是她的坏心情不是因为自己,而是来自他呢? 他知道自己一直让她失望,要是她发现更好的归宿呢?他朝她张开双臂,主要是想安慰自己,但她只是拿了一张厨房纸巾过来,要他包住她流血的手指。

「不晓得。我觉得这派对很好玩啊。」瑞秋说。忠诚的瑞秋,生着一张尖尖的小脸和饑渴的双眼,正在北边读大学预校,这个週末南下来纽约。她才刚满十四岁,但看起来好疲倦。洛托注意到,她的指甲咬得秃秃的。他得问问莎莉,看瑞秋是不是有什幺状况该让他知道一下。「我开了眼界,绝对打败星期五晚上宿舍睡虫大集合派对。」

「我可以想像:一瓶薄荷烈酒,看《早餐俱乐部》录影带,有人在浴室里面哭一整夜,半夜在宿舍外头的院子里裸奔,女生们玩转酒瓶游戏。我的瑞秋穿着她的龙虾睡衣裤在角落读书,像个小小女王似的批判他们所有人,」洛托说:「你在日记里的评论会很有杀伤力。」

瑞秋说:「失望,老套,乏味……逊毙了。」他们低声笑了,紧绷的绝望气氛稍微放鬆了些。这种缓和的招式是瑞秋的功劳,不是什幺华丽的礼物,但是很好。

接下来一阵沉默,然后露安说:「当然了,以职业道德来说,你还是不能拿那张油画,玛蒂德。」

「他妈的你够了没,」玛蒂德说:「要是其他人去垃圾拖车里捡出来,那就可以?你去捡吗?就是这样吗,露安?你嫉妒吗?」

露安扮了个鬼脸。她当然嫉妒,洛托心想。玛蒂德还在画廊工作时,露安肯定很不好受。玛蒂德向来就是老闆属意的第一人选。博学,聪明,体贴。艾瑞尔当然偏爱玛蒂德,每个人都偏爱玛蒂德。

「哈,」露安说:「这真是太好笑了。嫉妒你?」

「拜託别再说了,」查理说:「如果那幅画是毕卡索,每个人都会讚美玛蒂德的先见之明。你只不过是个臭鸡巴。」

「你骂我臭鸡巴?我根本不晓得你哪根葱啊。」

「我们见过一百万次了,你每次都这幺说。」查理说。

丹妮卡看着他们吵架,好像那是一场乒乓球赛。她更瘦了,双臂和下巴覆盖着奇怪的绒毛。她正在大笑。

「拜託别再吵了。」瑞秋低声说。

「我真不明白自己干嘛来参加这个蠢派对。」露安说着站起来。她气哭了。「你完全是个假货,玛蒂德,你们都知道我在说什幺。」她转向洛托,恶毒地说:「除了你,洛托,你只是个该死的小鹿斑比。到了现在,只有你还不明白你演戏的才华不够。但是没有人敢说出来,就怕伤了你的心,尤其是你老婆,她只想把你当个婴儿哄。」

洛托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快得血液来不及输送到头部。「闭上你的猪嘴巴,露安。我老婆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人,你心里明白。」

瑞秋说:「洛托!」同时玛蒂德低声说:「洛托,别说了,」而纳塔丽和苏珊娜也开口:「嘿!」

只有查理爆笑出来。他们完全忘在一边的欧嘉忽然转身,用力捶查理的肩膀,站起来,高跟鞋哒哒走过地板,猛地打开公寓门,大喊:「你们是恶魔!」然后冲上楼到街上。冰冷的风从大门吹下来,夹带着片片雪花。

有好一会儿,大家都没反应。然后玛蒂德说:「去追她,查理。」

「不了,」他说:「她没穿夹克,走不了多远的。」

「现在零下十度耶,你王八蛋。」丹妮卡说,把欧嘉的合成皮草扔到查理脸上。他抱怨着站起来走出去,两道门都用力摔上。玛蒂德站起来,把油画往上抬离墙面,越过发亮的黄铜佛像头部,递给露安。

露安看着手上的那幅画。她说:「我不能拿。」客厅里其他人都感觉到一场激烈的战役正在无声地进行中。

玛蒂德坐下来,双臂交抱,闭上眼睛。露安把画靠在玛蒂德的膝盖上,她走出公寓,那道门永远对她关上了。没了她之后,客厅里似乎明亮了些,就连天花板的灯光都变柔和了。

朋友们一个接一个离去。瑞秋把自己关在浴室里,他们听得到里头的水龙头开着。

等到只剩他们夫妻两个人时,玛蒂德跪在洛托面前,摘下眼镜,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他无助地抱着她,轻声安慰着。冲突令他厌烦,他承受不了。他妻子瘦削的肩膀颤抖着。但当她终于抬起头,他吓了一跳;她的脸激动而肿胀,但她在大笑。大笑?洛托吻着她双眼底下紫红色的印痕,她苍白皮肤上的雀斑,感觉到一股眩晕的敬畏。

「你骂露安是猪嘴巴,」她说:「你!好好先生。跳出来挽救了这一天。哈!」

了不起的女人。他心底暖暖的,明白她会度过这段痛苦难熬而无法跟他分享的时期。她会复原。她会再度爱他。 她不会离开了。从此以后,无论他们住在哪里,那幅蓝色的画都会跟着他们,成为一个证物。他们的婚姻自己从地上站起来,伸展四肢,手扶后腰看着他们。玛蒂德回到洛托身边了。哈利路亚。

  「(《蝙蝠》)这剧本很棒。」玛蒂德说。

但洛托察觉到她的声音里有些什幺是他预料之外,于是他说:「在那个座谈会里,他们都暗指我憎恨女人,让我很难过。你知道我爱女人的。」

「我知道,」她说:「你根本就是太爱女人了。」然而,她声音里的冷淡,她迴避他眼神的模样,就是不对劲。

「我想丽薇这角色刻划得很成功。希望你不介意我拿你当原型,去写这个角色。」

「唔。丽薇是个杀人凶手。」玛蒂德冷冷地说。

「小玛,我的意思是,我用的是你的个性。」

「杀人凶手的个性……」她说:「我结婚二十多年的丈夫说我有杀人凶手的个性。很好!」

「亲爱的,」他说:「别这幺歇斯底里。」

「歇斯底里(hysterical)。洛托,拜託。你知道这个字的字根吗?是 hystera,意思是子宫。你刚刚基本上就是说我女人家,天生就爱哭哭啼啼。」

「你是怎幺回事?干嘛气成这样。」

她对着狗说:「他把我的人格给了一个杀人凶手,然后还问我为什幺生气。」

「嘿。看着我。你太不可理喻了,而且不是因为你是女人。丽薇发现自己被两个坏人逼得走投无路,于是杀了其中一个。如果有一只大坏狗把上帝咬成两半,你会踢死他的。谁能比我更了解你呢?你是圣人,但就算圣人也有自己的极限。我认为你会杀人吗?不。但假设我们有个小孩,假设某个男人不怀好意,把自己的小弟弟凑到我们假设的孩子旁边,你会毫不犹豫用你的指甲撕烂他的喉咙。我也会。这一点也不会影响你的美好。」

「啊老天。我们正在讨论你把我写成一个杀人凶手,然后忽然间,你又提起小孩的无聊话题了。」

「无聊话题?」

「……」

「玛蒂德?你为什幺喘成那样?」

「……」

「玛蒂德?你要去哪里?好吧,很好,把自己锁在浴室里。我很抱歉我伤了你的心。能不能拜託你跟我谈谈?我就坐在这里,用我的真诚打动你。很抱歉我刚刚改变话题。我们能不能回去谈这个剧本?除了我把你的个性用在一个杀人凶手身上,你还有什幺感想?第四幕感觉上有点太弱了。或许你可以帮我改改看?啊,你要泡澡了?大白天的?好吧。随你爱怎幺样吧。一定很舒服,很温暖。薰衣草。哇,你要泡澡了。我们能不能隔着门谈?整体来说,我觉得这剧本相当扎实,没错吧?玛蒂德,别这样。这对我真的很重要。啊,好吧。随你吧。我要下楼去看部电影了,如果你想加入的话,随时都欢迎。」

 

想从头看洛托与玛蒂德如何以爱为名却机关算尽的《完美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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